生命是非常重要的,人們普遍這樣認為。
對於依靠生命以活著的生物,這點無庸置疑,但世界上有沒有不依賴生命以活著的東西呢?
我的意思是說,生命不限於一種形式,它可以千變萬化,甚至突破物理和邏輯的境界,超出人類能想像的範圍。
它就是真理,它是所有的起源和終結,它穿梭在宇宙銀河之間,它遊走在每位個體的毛孔裡。它是有也是沒有。它既是包羅萬像但能成為單一。
你能想像出一件東西同時符合存在和不存在這兩個條件嗎?
卓彌姿曾經朝我發出以上的問題。
後來她將這幾句話寫在她的遺書裡,當所有人從她夾在自己脫落的鞋子下將遺書抽出,認為她寫的事通常跟其他自殺者一樣,對養育自己多年的父母誠懇道歉,死前回憶著自己的悲慘人生,寫下自己慘受精神折磨的經歷,卓彌姿卻沒有寫這些,她的遺書只有上面這幾句令人無法理解的話。
她總是這樣,活著不消停地宣傳自己的古怪思想,死後不忘留下一個有關真理的疑問並為自己的生命劃上句號,一頭火熱地栽在她的夢裡,去尋找她想要的答案。
平時她最會以這種惡劣的方式扔下其他人,滾去自己的私人空間裡,不同的是她這次一走,就再也無法回來了,她徹頭徹尾扔下了我們。
這封遺書我也親眼看過。在她死後隔天下午,我就去拜訪卓彌姿的媽媽。
這位傷透了心的母親,眼眶通紅地向我訴說著自己的痛苦。可惜的是,我沒有這方面的同理心,因為我跟卓彌姿的家庭不一樣,我的家庭很完滿,而彌姿出身於一個單親家庭。
很自然的,其他不知情的人把她的自殺歸咎於卓彌姿的破碎家庭問題,甚至連她的母親都這樣想。
哭成淚人的她面臨精神崩塌,哽咽地對我說,平時應該多關懷彌姿,她的性格可能是因為從小缺乏父母愛而形成的扭曲,害她做出了這麼一個恨錯難返的決定。
卓媽媽很清楚女兒的性格,也知道她朋友不多,唯獨只有我。
跟卓彌姿成為的朋友只有杜綽風。只是在我未登門造訪前,卓媽媽以為我是男生,因為我名字偏向中性。
「我還想過是不是你害了我女兒,」她這樣道,邊抹拭眼淚邊苦笑,「我以為你跟彌姿有不正常的關係。」
「不正常的關係?」
「最初彌姿有向我提起過你,我以為你是男的,所以……」她有些愧疚地低頭。
我點點頭表示諒解。我知道她誤解了什麼──她曾經以為我是彌姿的秘密男友,我們的早戀關係是導致卓彌姿自殺的部份原因,也可能正正是導火線,而現在我的出現正好打破了她的想像,糾正了她的思維。
「我們僅僅是好朋友。」我提醒。
「我明白,我知道了,對不起……」卓媽媽點頭。
跟著,我提出要去彌姿房間看看的要求,卓媽媽答應了,但萬分叮囑我最好不要挪動任何一件東西。她還是希望這個房間能保留在彌姿生前的狀態,彷彿裡面還透著一絲絲彌姿還存在的氣息。
我輕輕推開了房間門,如同打開一扇屬於彌姿的世界之門。我走進去,步伐放緩,盡量不打擾這個已經停止了的寂靜空間。
房間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擺設非常簡單,一個書櫃一張床一張電腦桌,桌子上還積累了很多學習材料、廢紙和筆。
彌姿不像其他女生般喜歡收藏東西,像是布娃娃、小飾物、貼紙、明星海報、剪紙小手工和化妝品。她不喜歡它們,因為它們對她的思考毫無幫助,它們對她而言只是一堆沒用的廢品。
外觀再美的東西也比不過一個活躍的思維腦袋來得有用和可貴。
彌姿較講究精神世界多於物質,我也是差不多的人,所以我能理解。可以說,正因為這點我們才能成為朋友。
從我進入她的視線、成為第一個離開校門口的背影開始,彌姿已經看穿了我。她當然不只看到我的『離群索居』,而是看清了那一刻的我正在想什麼,第一個踏出校門口的我是抱著如何的心情。
為自己不合群而產生的孤獨和寂寞而自卑,還是為自己擁有比人更多的私人空間和自由而自豪?
『由如此矛盾的心情構成的才是真正的人啊。』卓彌姿曾經說過。
比起相對無價值的『廢品』,她的桌面和抽屜裡更多的是存滿了草稿紙,好多白紙都被她的凌亂而揮舞的文字充斥著,這些看起來毫無邏輯的句子正好反映了當時書寫的人思想是何其混亂而不穩定。
我的腦海裡冒出了一個滑稽的想像──彌姿是一個會走路的思維炸彈,只是這個炸彈只會在她的體內自爆,不會炸傷任何人。因為它不是任何物質,它只是一個思想念頭,一個人的意識。
一個人的思想無法直接傳遞給他人,給另一個思維個體。因為它是獨立的,它只能透過該人的語言傳播,但這些語言真的是最能表達『它』的工具嗎?接受信息的人又是以自己一套的思維是解構這些語言,那另一個人的理解跟『它』是統一的嗎?
卓彌姿討厭說話,不只因為其語氣溫度容易形成誤解,也是因為語言本身就已經千變萬化,接受不同教育的人對不同語言存在多種解讀,不同的人能得出不同的結果,即使這些人對某一個字詞的解讀只是差之毫釐。
算了,我不探究這個了,語言學本身已經夠復雜了,單單是普南提出關於『孿生地球』的思想實驗就好難有同一口徑的解決方法了。
其實文字都一樣存在以上的問題,但彌姿更愛以文字作為傳達方式,或許她更愛將思想化作文字的過程,或許她更喜歡能夠被隨意修改的安全感,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她喜歡寫東西,手指握著筆杆任意在筆觸間飛舞,在滔滔書海中、在文字汪洋中默默耕耘。她熱愛推砌字句,讓它們成為思想的化身,組合成屬於卓彌姿的意識靈魂。
我把這些『靈魂』拿在手上逐張仔細比較。筆跡同一,但字體不算優美。
但我說過的,重點不是美,而是它們的核心。這些可能是卓彌姿最後留下的隻言片語,它們到底盛載著一個怎麼樣的思想,怎麼樣的靈魂?
或許在一個多似砂石、凌亂飛舞的文海裡,當中只有寥寥幾句能表達到她。
我坐在床邊,花了四個小時把它們通通讀畢,並沒有發現任何特別之處。雖然是我預料之內,但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還是不能完全明白卓彌姿的魂,因為我不是她,我不能知悉哪些文字是說到她心坎裡的言語,而哪些文字只是她在陷入混亂思考時草草記下而毫無意義的斷言。
「你還沒走?」卓媽媽打開了房門,看到我有些驚訝。
我重新站起來,把看完的草稿擱在一邊,說:「我快走了,阿姨。」
「哦,我只是以為你已經走了,畢竟已經很晚了,」她尷尬地說,「不如我把彌姿以前的一些照片給你看看?抱歉,我也沒辦法好好招呼你。」
我本想離開的意欲忽然又停下了。
「謝謝了。」我說。
卓媽媽從房間裡拿出一本頗厚的紀念冊,裡面貼上了所有有關卓彌姿的從大到小的照片,多半是她穿著整齊校服筆直地站立的照片。因為彌姿從來就不喜歡拍照,她的每張照片幾乎都沒有表情,一絲笑容的弧度都沒有,毫無溫度地板著臉,一臉就是被人用槍威逼才拍下的樣子。
我能想像中她的媽媽曾經苦苦相勸她多留些照片,當作是將來的自己回望過去時的紀念。
當我們談到這個話題時,卓媽媽苦笑著說:「我每次也叫她拍照時笑一下,尤其是我帶著她去旅行時,她不喜歡去旅行,所以即使我怎麼讓她開心起來,帶她相處見識一下,甚至買東西哄她,她似乎也很不高興。有一次,我實在生氣極了,無法忍受她這副臭臉,所以就大聲地質問她為什麼。我以為所有年輕人都會喜歡旅行,喜歡四處遊歷見識,並且拍照留作紀念,即使是放上網向同輩炫耀也好,但不是,彌姿完全跟時下的年青人相反。」
我點頭,深表認同,「她確實是這麼有個性。」
她嘆氣,「她不喜歡出門,所以不喜歡去其他地方旅行,她更不喜歡拍照,討厭看到照片上的自己,不過我拍其他地方的風景她則沒有反應。所以那一次我生氣地問她,她一臉無所謂地回答我:『我不喜歡自己的腦袋被逆轉過來,我的意思是見識一個新地方可能會刺激到我的神經,我的思維會產生變化,我的腦海會在睡眠前回想這些新闖入的畫面,以後的日子都會無意中想起來。』
我說:『這不是更好嗎?』她說:『我不喜歡新事物,它們的存在會打亂了我的思緒,太有衝擊性了,推翻我的思維。而且旅行意味著需要計劃,我討厭那些我不知道不清楚的新事物,我寧願從不認識它們,我不想記下哪個時候我該去哪個地方,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麻煩死了。不過如果是我一個人來的話,或許我不介意全盤計劃要崩塌重新來過,畢竟自由使我可以選擇吸收哪些東西。』」
「之後怎麼樣?」我問。
「我打了她一巴掌。」她看起來有些後悔,「我知道我不該……我只是太激動了。」
「我明白。」我勉強笑著,「她不是因為這個才決定自殺的,你不用自責。」
她又深深地嘆了口氣,良久又開口:「我實在太衝動了,當時我只有憤怒,然後又問她為什麼不喜歡拍照,她的回答更簡單:『拍照沒有意義啊,我也說了不喜歡這些新事物,那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我陌生的新地方拍照呢?更何況我肯定自己不會重看以往的人生,回望過去只會越發覺得自己幼稚愚蠢,你有試過自己以前做了自以為很厲害的事,在未來回想時覺得自己特別傻嗎?這些黑歷史最好抹掉,讓它們過去吧。還有最重要一點,我不認為自己長得好看。』」
「我真不懂她為什麼覺得這些是黑歷史。」卓媽媽說著眼眶又紅了,抽泣哽咽著,「難道她認為自己的過去就沒有一點點值得被拍下來的意義嗎?全是不堪回首的經歷?說起來也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發現她的異常,然後找社工,甚至是心理醫生去幫助她,而不是輕視她的問題,認為她只是脾氣怪,不成熟而已……我以為她肯定會長進,她將來會明白,只是她已經選擇了拋棄我們,也放棄了自己,她嫌棄自己過去就算了,為什麼要連自己將來也抹殺呢?」
這位可憐的母親垂下眼簾,眼淚再度溢滿她的眼眶。
我只能安慰她,說彌姿只是選擇了去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你應該慶幸她能選擇何時何地死亡,這點大部份人一定做不到;不能決定自己出生,就決定自己的死亡。彌姿沒有拋棄她的母親,只是……只是……
他媽的狗屁。
如果人死後能化成靈魂徘徊在人間的話,卓彌姿聽到我的這番安慰說話後一定無比鄙視我和嘲諷我:『杜綽風,我怎麼不知道你是個這麼虛偽的人呢?該叫你一聲大話高手。』
沒錯,我說的全是廢話,一堆沒有用的垃圾,狗屎似的心靈雞湯渣汁。
彌姿沒有拋棄她的母親?不,她明明就是拋棄了,拋棄了所有人,甚至她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能解釋自殺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行為,她都把扔棄了,這些所謂的責任於死人來說又算什麼?
自殺就是不恰當又不負責任的行為,沒有人能為這群自殺者辨護,即使他們自殺的原因是有多可憐、多惹人同情、多走投無路只能一死的理由,這個事實不會改變。他們就是放棄一切再自我放棄。
而放棄意味著歸零,什麼都沒有,虛無。留下的,只是親人朋友的痛苦懺悔和無限思念,可能影響他們的一生。
所以,你明白我有多恨你嗎?卓彌姿。
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的話,你現在可化成一抹風吹開我心裡的皺摺,竅探我的想法?正如你生前的願望一般。
- Apr 11 Mon 2016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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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為名的魂》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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