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綽風,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寧願相信,命運自有安排。」
我低下頭攪拌著被我放了兩包白糖的奶茶,耳朵傳來了坐在我對面的卓彌姿的呢喃。
「為什麼?」良久,我才抬頭問。
她專心盯著我,緩緩地道,「不然我不知道為什麼還得活著。」
又是一陣沉默,只能由我打破:「什麼意思?」
「很多時候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會答應我,」她突然扯開了話題,說起了我們當初認識時的場景,「你不是一向都我行我素嗎?」
「對,但這不妨礙我多認識一個朋友。」我聳聳肩。
「你真是個怪人,杜綽風。」她給出了我曾經放在她身上的評價。
『怪人』這個字詞原是偏向貶意的形容詞,但放在我身上或放在她身上,彷彿只是一個特別的標籤而已。
當時我很想反駁她,她比我古怪多了,但最終都只是動動嘴唇,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她又會說什麼來反駁我的反駁。
有時候交談的結果很讓人疲乏和氣餒。
所以我們倆在很多時候都選擇沉默多於主動再打開話匣子。
而通常打破沉默的人都是我。其實我不太喜歡這樣,我希望有一次是由她打破這個寂靜的氛圍──那就好像你單方面找人聚會吃飯,但別人久久才回覆你,而你如果不找他,他幾乎就不會找你了。
有時候友情是很薄弱的,我們都無法得知對方在答應你或考慮時,他到底在想什麼,覺得你老是找他很麻煩,還是別人根本不想搭理你,只是出於禮貌才回覆你。
但我對卓彌姿仍然存有一絲好感,讓我主動做低頭的那一個,或許是因為我們有相似的地方,這種難得找到知己的感覺令我不想輕易放棄這個朋友。
「你在想什麼?」卓彌姿突然問。
我忽然醒覺過來,搖頭,「沒有。」
「我真希望自己能活躍一點,」她說,皺著眉頭,「這樣至少你不能露出這個……呃,對我的說話感到無力而又必須搜腸刮肚想出什麼來回應我……的尷尬表情。」
我苦笑。原來她早就明白了。
「交流對我來說好像毫無意義,真的……其實我都感到很大的無力。」她坦白又無奈地說,「我不明白別人為什麼都喜歡交談,我覺得沒有必要,除了因為有生活問題要向人求助外,我很認為其他的都是多餘話,我的生活我的價值觀根本沒必要向你交代,因為你沒可能完全理解我,最後我們只會因為這點而一直吵而已,真的,沒意思。」
卓彌姿是一個如此獨立的人,別人覺得我已經算是我行我素的典範了,但是她才真正的表表者。
我不知道她死前一刻是怎樣的心情,我連她什麼時候作出這個決定都不知道,這方面確實是我作為朋友對她的了解和關心不足。
在離開卓彌姿的家後,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腦海裡滿是彌姿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在這一刻我才醒覺,我是這麼喜歡她無力的說話、她冷淡的表情、還有她孤單的喃喃自語,幾乎她一個表情流露的小細節都被我全放在記憶的最深處,在我孤獨一人時,它就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似的自動播放。
「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卓彌姿彷彿在我耳邊說,「但有時候我分不清是它太奇怪還是我太奇怪,誰是不正常的一方呢?」
「綽風,為什麼我感覺世界從來不歡迎我?為什麼別人很容易因為一句玩笑話而高興起來,但我只感到無止境的厭煩,我希望他們通通閉嘴,只管顧好自己就好。」
「不,其實我應該是病了,我就是個無法合群的傢伙,腦袋裡出現了嚴重的問題,才會導致無法適應社會。」
「真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怎樣,我很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一切歸零的話,所有問題就解決了。」
「綽風,你明白我嗎?」
……
一個月後,我總算暫時逃離了卓彌姿在我的腦海裡肆虐,散播負能量。
自從她離開後,我瘦了很多,別人都察覺我的不正常消瘦,但他們只是安慰一兩句就走了。他們以為我只是一時食欲不佳而已,失去了卓彌姿這個唯一的朋友我的心情低落至極點。
他們鼓勵我結交新朋友,讓她安息,真正的放開卓彌姿,我的人生又不只有她。但我都清楚這些話對我毫無作用,我聽罷了感謝他們的關心,但他們又怎麼會明白,我對卓彌姿不只有傷心,都有自責……因為作為朋友,我沒有制止卓彌姿的胡思亂想,鼓勵她勇敢面對,只是一味地表達沉默的認同,只會令事情更惡劣,導致現在無法挽救的地步。
有一天心血來潮,書本裡的東西我看不下去了。我的精神糟透了,我知道自己該出外走走,在翹課之際卻不經常地乘巴士來到卓彌姿曾經居住的地方,我們童年就讀的那間幼稚園的附近。
我只是碰碰運氣而已,沒想到真的撞見了意料之外的人。
最初他還不肯定,朝我走了幾步,略常懷疑地問:「你是……?」
正靠在欄柵吹風的我轉過頭,朝他笑著說:「好久不見,尹明秀。」
十分鐘後,我們在附近的咖啡店坐著聊天。
尹明秀的眼神一直在打量著我,我知道他在比較我跟小時候的分別,然後感嘆一番,「剛才看到你還有點不太肯定,現在總算能確定是你了,杜綽風。」
我現在心情不佳,所以話變得比以往更少了,這點他都察覺到了。
「以前的你活潑多了,東奔西跑亂吼亂叫的,誰還記不得你是當時的女魔頭啊?現在的你打扮還是很潮好像太妹,不過看起來更安靜了?」他說。
我把身子往後靠著坐。「你以前都沒有現在八卦。」我說。
「只是我沒想到你跟卓彌姿是認識的。」
「我都沒想到你跟她認識。」我回答。
「可惜她……唉,不然我們可以好好聚一番。」他有些遺憾地笑了笑。
我苦笑,「對啊……你說她這個人怎麼那麼狠心呢?」
「綽風,你還是不要太怪責她了,自殺只是她作出的一個選項而已,我認為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死的權利,加上死者為大,現在她不在了,我們更不應該評論她太多了。」
我對於他這番說話不太認同,所以有點不爽地回嘴,「自殺是人生的選項嗎?那她為什麼不想想生前的親友朋友們會有多難過多痛心?她的母親會愧疚一生?我認為只要是會為他人帶來不安和麻煩的『選項』,就不應該出現,它根本不是一個選項!它是一個膽小鬼選擇逃避的方式!還要是最糟糕的!」
我的聲調不覺地高揚起來,害尹明秀嚇了一跳。其實對於他的出現我都很意外,幾乎只能在夢中才能相遇的、在我印象中本來是優雅王子的他,當我真正的再遇上他時,又覺得這一切是這麼真實,而他又是如此普通平凡。說到底,真正的尹明秀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只是由於我的模糊記憶而虛構出一個美好得像夢的王子。
他被我的話塘塞,只是淡淡地笑,沒有急於跟我爭論,「其實我跟彌姿不算太熟,不過近年都有見面啦,但不多。」
「近年?」
「對啊,就上年,她突然聯絡我,我不知道她怎樣找到我的家裡電話,我媽聽到後都嚇了一跳然後馬上找我來聽,她還以為我交了新女朋友。」尹明秀無奈地說。
那天晚上,卓彌姿主動打給多年沒見的小學同學,還跟他聊了一個晚上。
「她說了什麼?」
「其實我都不太懂,她什麼都說了一通,比如她現在正在想什麼或她此刻的心情什麼的,都是關於一些哲學的問題。比如是你相信命運嗎?我寧願相信命運自有安排。」
尹明秀的話喚起了我一些回憶,卓彌姿也曾經這樣問過我,但我無法回答她。
「她說,她不能接受命運是隨機被上帝拋擲的骰子,那是代表無法預計,世間萬物所有不合理的現象都無法得到一個合理解釋,因為它只是一個意外,一個被隨機抽中的結果。」他盯著我的眼睛。
「我也希望遇上你不是一個意外。」我說。
「你真愛開玩笑。」他笑著,「我打賭你平時就很愛笑,可能是卓彌姿影響了你,但她已經離開了,我想你應該學習放下,釋然。」
「我已經搞不清楚是她抓著我不放還是……只是我一直在勉強自己抓著她。」我想了好久,說,「我想,她已經死了,靈魂不在但我總能抓到她遺留的一些影子吧,好像我在她家看到她寫過的文字,我就覺得她還存在,更準確地說,她的思想還在。」
我到現在還不願意接受卓彌姿已經拋棄一切包括我,縱身一躍離開世界的現實,可能是因為她的存在代表了我一些很重要的東西……精神支柱,可以這樣說。
卓彌姿問過我,我為什麼當初要答應她,成為她的朋友。我很想說,其實我當初根本沒有想太多,單純覺得有一個陪你聊天陪你放學的傢伙貌似還不錯,所以就答應了。
很多時候是她想太多了,事情真沒有她想像中的複雜,但喜歡胡思亂想大概能稱得上是哲學家的毛病之一吧。如果卓彌姿是活在中世紀時期,或許她能當上一個厲害的哲學家,每天在古希臘街頭,打著蘇格拉底的門徒這個旗號,跟別人唇槍舌劍,唯心與唯物,先驗與後驗,理性與懷疑,圍繞著這未知的一切而產生各種精彩的有關真理的互相反駁,可想而知打這麼一場辯論戰是多麼令人振奮。
她會說,我們知道的還是太片面了,真理遠遠不只這些,不只我們能想到的那些可能,人類的思想還是太狹窄了。
所以現在的她,已經放棄了這個大多數人們接近放棄思考的輕便社會,選擇投身到萬物的終結點,一切從她死後才由零開始。
只是她見到的起始,再沒有了我們。
- May 30 Mon 2016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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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為名的魂》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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