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彌姿】   「欸,你叫杜綽風對吧?」我鼓起勇氣對面前的女生說。   她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大步向前邁,我都懷疑她有沒有聽到我說話了。   「杜綽風,我們一起走吧。」我朝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我主動跟杜綽風搭訕時,我簡直覺得自己瘋了。   我竟然作出這麼主動的舉動,去邀請一個陌生人進入我的世界?我能這樣說吧?   我的名字叫卓彌姿,這是父母給我的名字,雖然我自小就沒有父親,但在我出生不久的時候他還在,但我對他的記憶非常模糊。   直到這裡,我的出生,一切都順理成章地發展,就像每對幸福的家庭一樣,女兒的誕生無疑是上天的恩賜,為這對夫妻的生活添上新生氣,使他們對未來──我的成長充滿期盼。   不過在某一天,一切都變了天,那時我還未成形的世界被徹底顛覆。一個平凡的早晨,我一覺醒來就像每個小孩般鬧著性子,希望父母會趕快來看我,給我吃我喜歡的東西。   但等了好久都沒有。   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   我嘗試打開門,但門被鎖了。撞門這種行為只會令我吃痛,所以撞了一兩下就沒有繼續。   我開始發脾氣,大喊大哭,都無法引來外面的大人注意,可能他們聽不到,可能他們根本不在外面。   當一個人身處在一個密閉空間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更何況那時候我大概四、五歲左右。我難以想像自己竟然記得那麼清楚,對於這個房間的所有細節,我看到這裡有一個巨大的書櫃,佔了整整一面牆,我才醒覺自己竟然被困在一個書房。   這裡是書的世界,除了書本以外,幾乎沒有任何與書無關的事物。   至少在我腦海裡只剩下書,書房的其他角落我或許忘記了還是沒有搜索過。   之後不知道隔了多久,還好有人打開了門,我看見自己的媽媽,她正滿臉愁容,眼眶泛紅地朝我說話。她一直嘮嘮叨叨的,她的話語裡夾雜了太多我這個年紀無法理解的話,但唯一我能聽懂的話就是,她說父親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跑了,總之他就再沒有出現過我面前。然而由現在開始,扭曲的噩夢才僅僅開始。   我的母親不讓我出門,她限制我的活動範圍──僅限這個書房。她不讓我進行任何活動──除了閱讀。   我每天的活動就是吃飯(她給我送到這個房間裡)、看書和睡覺,要出去上廁所必須通過她的同意,除此之外我毫無自由。這裡沒有任何適合兒童玩耍的東西,沒有玩具、沒有電視、沒有玩伴,大多時間除了我這裡沒有其他人,我唯一能接觸的是我的母親,但她除了送來食物和帶我上廁所外,她就沒有再出現了。   她或許有趁我睡著了還是隔一段時間在門外偷窺我有沒有出狀況吧,但別期望當時這麼小的我能留意到。   書、書、書,我唯一能解悶的東西是書,記得那時候我看過好多本書,內容不清楚,但當中的插圖多少能記起,當時好像有看過《快樂王子》這個故事,但那時的我還不曉得這是一個悲劇故事。快樂王子把它身上的所有寶石都無私奉獻給貧苦大眾,最後只落得被人們當作沒用的雕像而被粉碎的下場。   還有很多很多,在我童年時看過,但劇情都忘得七七八八了,我大多只能記住一些簡單內容附有插圖的故事圖畫書,這裡同時有充滿字的小說,但直到我上了中學,才真正地翻起它們,仔細理解它們。   所以我差點忘記了自己曾經都在幼稚園裡生活過的記憶,我的腦海早被家裡這個書的囚籠牢牢地鎖住,即使我身體已經出外了,但思緒還停留在書海裡浮沉。   即使長大後的我早已經脫離了這個狹窄的房間,即使我被投入了人來人往的校園生活裡,但這不代表我從此就能適應這個變化莫測的社會,它於我而言是神秘的、無法理解的。   別人認為我是徹頭徹尾的怪胎,最初我不能理解怪胎的意思,但很快我就了解了,它是指無法被理解的人們。這下子我終於明白,原來不只是我不能理解他們,他們都不能理解我。   他們──這一群自稱是正常人、一個個集團團體、一顆顆早就融入了社會的齒輪,告訴我都該融入他們,不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說的都是一些別人無法理解的話。『哲學?文學?天啊,你是從書本裡走出來的古人嗎?你的談吐舉止,都在模仿歷史人物嗎?哈,那太奇怪了,都太有趣了。』   他們絕對想不到,在他們眼中的『有趣』,需要我背負多大的代價。   對於這個瞬息萬變的大千世界,我根本無法跟上它的步伐。我只能垂頭喪氣地重新回去那個曾帶給我未知恐懼、狹窄的書海裡,至少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已經從閱讀童話書進化成看世界名著,雖然我仍然無法明白哲學家的思想,他們的理論看起來深奧而偉大,令我一頭熱地沉醉其中,希望揭露出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所有知識的盡頭。   越是想躲進去使我對外在世界越來越脫節,但我對此感到絕望而瘋狂,喜悅在我只要感到一絲不適,就可以隨時回到這個小小的百尺書房。它的空間很少,但給我更大的安全感,令我忘記一切發生在外在世界的煩瑣事,只要一心追求,我相信真理的面紗很快會被我脫下。   想到此,我發自內心地興奮不已,甚至作出了一個荒唐的舉動,搭訕上一個陌生的女生。   那個女生叫杜綽風,我很早就留意到她了,這年是我剛好跟她唸上同一班。她給我的感覺很冷漠,很多人都因為不熟悉我而認為我為人冷漠,但其實不然,我對於追求知識還是很積極熱情的,但杜綽風是真正的冷漠。   她跟我一樣獨來獨往,我行我素,每次放學第一個踏出校門口,從不見她要等待任何人一起走。這次我踏出了第一步向她示好,希望她願意跟我一起走,順便當朋友──如果朋友是指放學約在一起走的話,我們就是了。   我不清楚兩個人一起走,踏上同一個步伐的關係能不能稱上是朋友,但起碼是同伴吧?很多時候我們都喜歡放學後一起在附近的公園閒逛,然後聊聊天。但對於這點我有點尷尬,我不知道一般兩人對話的話題是如何開始的,我本來就不熟悉她,只是覺得她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才心血來潮,也可能帶點賭氣,想證明給別人和自己看,我不是個無法溝通的怪胎,才做出了這麼荒誕更怪異的舉動。   事實上,跟杜綽風做朋友的日子是我目前為止感到最驚喜的。   她是個很有主見的女生,只要我問出了對於生活上的疑慮,如果她都不懂,她會跟著我一起沉默,但對於她清楚理解的,她都很有耐性地提醒我、教導我。   如果有一個人能帶我走出這個書海囚牢,這個人只能是杜綽風。   我願意為了跟她聊上一陣子而放棄利用這段時間來閱讀,我願意為了她放棄一些屬於我的私人時間,雖然很多時候我們在一起是沉默居多,但我沒感覺任何的不適,我們都需要沉默的時間來整理思緒,理解對方的立場,從而再提出有用的建議或意見。   反而,尹明秀的出現純粹是一次偶然。   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心血來潮地打了一通給他的電話,可能是因為受不了學業壓力,可能是因為受不了母親對我的施壓,但可能是我無法接受如此無力的自己。   你能想像嗎?一個誤闖地球的外星人,牠明明無法適應地球,卻假裝自己跟正常人無異,學習在地球生活,即使牠根本不屬於這裡。   我急於找一個人傾訴,誰都可以,即使他是尹明秀以外的人都可以。我只需要一個可以聆聽我心聲的對象,但他絕對不可以是我身邊熟悉我的人,所以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杜綽風。   我知道她迷戀我,不是愛情的那種,屬於一種對於自己欣賞的人的熱情目光。事實上杜綽風迷戀的不是我,她迷戀的是我的獨特思想,我的奇怪論調在她眼中反而成了不可侵犯的聖潔,大概在她眼中我是個對哲學和文學有著很多獨立見解的能人。在這個充斥著享樂主義、紙醉金迷的社會中,找到一個滿腹經綸、滿口渴求真理的人顯得多麼難能可貴,如同滄海桑田下的一顆遺珠。   但她這番對我的印象是完全錯誤,實際上我稱不上是一個正常人。我可能能夠對多位偉人的生平功績或著名作品如數家珍,然而在現實中,我不過是一個沒有了大人就無法獨立生存的小孩子而已。我甚至能想像出我的將來,一個沒有社交能力、自理能力的傢伙在脫離了象牙塔後,被各種社會人士拋棄然後如何餓死街邊的情景。   這個不是一個假設,而且放在我身上,它甚至是我想到的最壞結果。   我知道自己走入了思想的偏執面,我甚至執意地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將來。我的心情糟透了,那天晚上我隨便在同學錄中找了一個人──一個倒楣到極點的人,他將會作為我的心聲垃圾桶──但更可能的結果是,我說了不到一句話就被掛線。   尹明秀最初接到我的電話非常驚訝,他沒想到我還記得他,但憑著我爛到透的溝通能力加上他超乎常人的耐性,他總算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   我跟尹明秀的聊天是保密的,我的母親很少進入我的書房囚牢,我都不會特別告訴杜綽風這件事,我希望在她心目中,我仍然是那個戴著光環的神秘者,只為追求不到真理而煩惱,這是我唯一跟普通人有著的共同點──虛榮心。   我是個多麼沒救的人啊──真希望這一句能刻在我的墓碑上,感覺上給現有的世人一個強大的疑虛似幻、似是而非的迷霧彈。   好吧,其實上沒有人在意就是了,如同沒有人在意我終將死在這座由書本塑造而成的金屋一樣。   最可悲的是,我是自願的。 【尹明秀】   很多年沒有這一種感覺了,我指的是對於接到電話或重遇故人的驚訝感。   現在想起卓彌姿,感覺上我們已經相處了好久好久。最開始是她先打電話給我,非常唐突地詢問我能否作她的心聲聆聽者,我感到非常意外,無法理解她的思維。後來她也持續地跟我聯絡,我也就習慣了她奇特的說話方式,彷彿不像現代人,是一位遠古時代的思想家。   對於卓彌姿,我認為她是生錯了時代,我相信跟她認識而久的杜綽風也有跟我一致的看法。卓彌姿確實是個奇特的人,她的個性跟現時的年輕人格格不入,但這不是她可以選擇逃避一切、離開世界的理由。   作為她的聆聽者,我聽過很多她對於世界、真理和知識的看法。我明白她的世界觀,但不代表我能完全理解她。   想到這裡我還是有股深深的內疚感,不論是對於早已仙逝的卓彌姿還是蒙在鼓裡的杜綽風,我對她們都充滿歉疚。   我對於卓彌姿充滿負面想法、自卑到極點的看法沒有及時阻止,反而是因為我偶爾不耐煩的幾句敷衍,可能使她的憂鬱和擔憂加深,間接導致她選擇了自殺這條不歸路。   至於杜綽風,我對她的罪惡感就更大了。我不願意告訴她其實我經常跟卓彌姿聯絡,我不想讓她知道我也了解卓彌姿的想法,而且她死前的凌晨打的最後一通電話,其實是打給我。   那時候她好像受到了什麼重大的刺激,說的話語幾乎是語無倫次地重覆,跟鬼打牆沒有分別。   她崩潰的哭鬧聲讓我的耐性瞬間消失,繼而我朝她冷冷地說出全世界最殘忍的話:「你要是對世界這麼不滿意,那麼乾脆死到另一邊自生自滅吧。」   如果這個世界有時光機,我是多麼希望卓彌姿能活過來,而我沒有說出這句如同毒箭般的話語。   我不知道這句話對她的威力有多大,隔天醒來我就看到了彌姿自殺身亡的新聞。那一天對我來說像天塌了一樣,我甚至不敢出門,只縮在房間的一角,全身不自控地顫抖。   當時,我感受到全世界最絕望、最悔疚的滋味。   往正面地想,我當然不願意她是因為我這句話而一時衝動做了傻事,我寧願相信她是早有預謀的,還寫好了遺書交代一切。我當時確實抱著這樣惡毒的想法。   所以我根本沒臉見杜綽風,第一眼看到她,我只是感到非常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當她告訴我她的身份,我甚至想立刻逃跑。   膽小如我,假裝冷靜地跟杜綽風分析卓彌姿的動機,還刻意隱瞞了我跟卓彌姿之間經常聯繫的事,裝作她的死只是她的一意孤行,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我知道自己死後一定無法上天堂了,彌姿的鬼魂一定不會放過我,假使這個世界有報應的話。   杜綽風似乎對我的說話很不滿意,那時候我的腦海一片混亂,只想著將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所以只是一直批評卓彌姿的自私想法,沒有顧及到她作為卓彌姿最好的朋友聽到後的感受。   然而當她離開後,我才暫時鬆了一口氣,但我知道這是不長久的,我心中的悔疚只會越來越增大,到最後會把我吞噬。   我該怎麼辦呢?我承認自己還是對杜綽風有些好感,但只要想到中間隔著一個死去的魂,我就再也無法……   或許,我應該鼓起勇氣打電話給杜綽風,告訴她一切真相,好像當初卓彌姿所做的,我們太需要一位心聲的聆聽者了,因為我們的心裡都藏著太多太多無法對外說出的感受,如果一直憋住不說只會任由它們在心裡發霉爛掉,化為絕望的種子,而終有一天,我們會被這些負面想法殺死。   自己被自己殺死,簡稱自殺。   我拿出了手機,對著剛存起來的手機號碼撥過去,接通後我問出當初卓彌姿第一個向我問出的問題:   「請問,你願意作為我的這些絕望想法的聆聽者嗎?」 《真的完了》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眾裡尋他千百度 的頭像
雪梨君

眾裡尋他千百度

雪梨君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5 )